第三章:他回來了(1/1)
第三章: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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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長挑個子,上半張臉叫寬檐竹笠陰影籠住,只露出一管褐色高鼻,鼻下大把虯髯遮住嘴腮,蜷曲黑髮垂過肩膀;身上半舊皂色粗布短褐袍,腿上纏的綁腿、蹬的草鞋俱沾塵土,肩上一隻包袱,看來是旅人。
原婉然不知道這陌生旅人巴巴來到小村山坡做什麼,只是剛剛逃過蔡重魔掌,她對男人尤其陌生男人,猜忌十足。
她不錯眼地盯住那人防備他輕舉妄動,遠遠繞開往下坡行。那旅人半掩在斗笠下的臉看不出什麼神色,但立在原地不動,只是頭臉隨著她走到哪兒,便轉到哪兒。
兩人隔了幾丈地正要錯身,一陣風來,原婉然驀地覺著胸口揚起涼意,垂眸掃過,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她的衣衫叫蔡重扒開,未及整理,胸ru坦露在外。
難怪他隨著她轉臉她羞憤剜那旅人一眼,胡亂攏上衣襟,三步併兩步跑了。
到了平地再跑上一程子路,路旁有條曲尺狀小道,清一色老棗樹夾徑,韓家宅院便座落在這棗樹小道的底端。屋旁菜圃菜蔬瓜果長勢喜人,屋前院子幾隻蘆花雞悠哉晃蕩。
原婉然一陣風似穿過院子,雞隻受驚咕咕直叫,拍翅膀亂飛。
她沒理會,奔回屋裡,將屋內門窗一一反鎖。完事了,她在光線暗下的屋內來回幾遍,確認家裡緊閉如鐵桶,便奔回寢房褪下衣物,以甩穢物的勁頭將之重重扔到角落,換上乾淨衣服。
逃回家的路上,她盤算過藉口串門子往鄰家避禍,省得蔡重賊心不死追來,無奈衣襟裂開一道口子,衣裙沾了許多塵土,這鬼樣子沒法見人。
理好儀容,她進廚房取過菜刀,打算在逃往鄰家的路上防身用,轉念一想,出門主意並不穩妥。由韓家到最近的煙火鄰居約莫兩刻鐘路程,萬一半途叫蔡重趕上
她沒膽子賭自己走運,能再逃過一劫。
擱下菜刀,她找出扁擔木棍,回正廳坐等著。蔡重要真找上門,在外頭鬧便罷了,敢破門而入,她就往死裡打。
對,就這麼辦。原婉然捉緊木棍,朝自己打氣似地點了點頭。
可是往後呢?只有千年做賊,沒有千年防賊,她獨個兒住,倘或蔡重存心做手腳,真不愁沒空子可鑽。韓家人丁單薄,一無近親遠戚,而她自個兒的娘家別說站在她這邊,不幫著蔡重算計她已經上上大吉。
原婉然煩惱出神,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砰砰砰猝然響起拍擊聲,驚得她從椅上彈起,險些拿不穩棍子鬆落地上。
韓嫂子在嗎?門外男人問道,粗大的嗓子熱切豪邁。
原婉然認出聲音,長長吐出一口氣,隔門招呼,我在,阿大,什麼事?
門外是翠水村獵人李大,大家喚他阿大。
李大道:我下山到山崖歇腳看景,見到黑妞,牠怎麼死了?
原婉然一愣,李大既到山崖,隻字未提蔡重,敢是蔡重醒來離去了?
她暗自猜疑,同時將晨起黑妞沒氣一事告訴李大。
李大嘆氣,黑妞八成老死的,韓大哥養它有些年頭了。又道:韓嫂子,你挖了洞沒埋黑妞,準是手上沒力氣了吧?我幫你埋。
原婉然心中一動,擱下木棍靠在墻邊。等等,我同你去。
門扉開處,李大五大三粗的身影堵在前方,腰間佩短刀,蒲扇大的手長弓在握,箭袋裡的箭由肩頭後探出。
有這麼個武裝壯漢陪在身旁,蔡重即使還在山崖附近,亦不敢造次。
李大剛與她打照面,便睜大眼睛問道:韓嫂子,你的臉怎麼紅了一片?他抬起右手,食指約略劃了一圈圓。
原婉然這才曉得自己臉上留下蔡重打耳光的痕跡,不過依李大的反應,應該並無留下指痕。
她答道:剛剛跌跤撞到。她不願叫人知道蔡重輕薄自己,壞了名聲,白白遂蔡重的願。
李大脫口嘆道:哎,怎麼這般粗心?你獨自住居,更該當心才是。口氣疼惜懇切。
這兩年李大上山打獵,路過韓家,時不時上門寒暄幫忙,似今日口風親暱卻是頭一遭。原婉然警覺不大對勁,只是李大另有未婚妻,她不好根據一句話便斷定什麼,便一聲兒沒言語,假作不知覺。
她重回山上,早前遭遇浮上腦海,原婉然胃內翻起風浪,幾乎要乾嘔。她咬唇忍住不適繼續往前,隔了一段路看見山崖墓xue,本該在xue旁的黑妞屍身不見了。
她忘了所有不適,三步併兩步越過李大跑上前,李大在後頭喊道:嫂子,慢些,仔細摔跤。
原婉然置若罔聞,心慌意亂猜疑誰帶走黑妞,是蔡重拿它撒氣,抑或旅人肚子餓了,拿它打牙祭?
怪事不只一件,越近墓xue她越覺得不對勁墓旁廢土比她走前堆積的高出一截,本來擱在xue底的鋤頭和簸箕也挪了地兒,放在洞外地面。
走至墓邊俯瞰,她心上石頭驟然落地黑妞好端端地躺在墓底。
這麼一來,疑團卻更大了。墓xue比她走前所挖的深大。黑妞也不是隨意落在xue底,牠給擺在裹屍用的席褥上,席褥平整攤開,長出洞xue大小的部份整齊卷好靠著洞壁,不讓遮住黑妞身體,似乎刻意讓人一望即知黑妞的屍身就在墓裡,完好無事。
會是誰的善舉呢?原婉然沉yin,可能經過這兒的有蔡重、村人和陌生旅人。蔡重甭提了,專幹壞事;若是村人幫忙,會像李大問清究竟再動手,所以,是那旅人出手嗎?
念在旅人善心為黑妞布置墓xue,原婉然對他的火氣消褪些許,更慶幸他只抱黑妞進墳,沒掩上土。若是填平了墓xue,自己回來不能親眼見到黑妞入土,總是無法放心。
她緩緩爬下坑蹲在黑妞身畔,如同平日那般,輕輕對它摸頭拍背,心裡清楚這是最後一次了。
黑妞。她輕喚,明知黑妞不會回應,她還是喚著:黑妞啊。
黑妞,謝謝你陪我這麼久。原婉然在心裡默念,黑妞,你好好睡吧,山崖地高,將來韓一回來,你在這兒遠遠就能看到。我會告訴他,他不在的時候,你多麼想他。
她靜靜看了黑妞一會兒,展開靠在坑壁的席褥,輕輕覆上牠黑亮的身軀,爬上地和李大一塊兒填土。李大手腳俐落,很快墓xue變成平地。
李大一再夯實墓xue地面,以免野狗之類野獸嗅出氣味,刨開墓土。他一邊夯土,一邊道:韓嫂子,你喜歡狗,我家一窩小狗崽剛好斷nai,明兒送你一隻吧,看門作伴都好。
原婉然對著墓地回憶黑妞生前可愛處,正傷心不過來,對李大提議不曾細想,只是茫茫然應好。
她形相端麗纖弱,愁眉不展時楚楚可憐,李大腦袋一熱,終於沒忍住。
韓嫂子,韓大哥一直沒消息嗎?他問。
嗯,提起韓一,原婉然如夢初醒,生起一點戒心,打疊Jing神回道:人反正在回來的路上,犯不著遞信。
假使韓大哥不回來李大擺弄鋤頭的手勢突然變得笨拙,你我咳我們有件事我揣在心裡很久了
原婉然微笑接口,可是你和紅姑要辦婚事了?我家相公再不回來,錯過你們的喜酒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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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淅瀝瀝下起雨,原婉然躺在床上,聆聽雨水點點滴滴敲打屋頂青瓦。
這日過得不是普通的折騰人,她呵欠連連,瞌睏一陣陣上來卻不敢睡,生怕蔡重摸黑上門作耗。
床旁靠牆妝檯上,陶土燭台插著的蠟燭火光搖曳,冷不丁輕輕啪的一響,燈花爆了,房內光影應聲晃動,光芒暗下些許。
燈花爆,喜事到。瞌睡沉沉中,原婉然恍惚記起這話,所謂喜事包括情人到訪,她因事及人,想到韓一。
夫妻倆相處時日短暫,她彷彿逐漸忘記他長什麼樣子。最記得的當屬他的眼睛,眸光清平,在最該溫情旖旎的洞房夜,依然宛如出鞘利劍,冷靜銳利。
韓一離家時,將契約文書推到坐在桌子彼端後的她面前。他長年練武,手大而厚實,粗骨節,指尖抵在蓋妥硃砂官印的黑字白紙上靜靜不動,用看的便覺著充滿力量。
家裡的屋子田地都過到你名下。他聲音低沉,說起話總是不疾不徐,平靜無波,弄不明白出於從容抑或冷淡。也許兩者都有。軍餉我會託人轉交,加上田租,夠你不愁溫飽。
又道:走或留,等我回來再談。目下你頂著我妻子的名號,你娘家不敢動歪腦筋。
韓一說的絲毫無錯,娘家人擔心韓一回來算帳,沒再動她歪腦筋;她有軍餉供給,加上自個兒繡花掙錢,獨自過活無人管束,手頭寬綽。當韓一遲遲未歸,她不得不意識他有可能凶多吉少,而守寡成了最好的抉擇。
今天的事令她明白,自己只要是孤家寡人,娘家便敢仗恃近親干係算計她。就事論事,與其任人擺佈,她倒不如另覓可靠之人改嫁,斷絕娘家妄念。
理是這個理,才動念頭,便一陣膈應。
她還是想守在韓家,靜待韓一音訊。突然她想到另一個人,那人也音訊全無,不知是否安好
她翻來覆去思量,恍惚間正廳咿呀門響。她一骨碌坐起,驚疑不定。大門明明反鎖上的,怎地自個兒開了?
不等她理出頭緒,蔡重走進寢房,眼睛綠光閃閃。
她第一個念頭便是逃,身子卻不聽使喚,各處關節像灌了鉛,沉重難動。
破貨,蔡重怪笑,這次你躲不過了。
白日的惡夢又回來了,而且變本加厲,蔡重飛快脫去衣服,赤條條跳上床壓住她,兩手扒抓幾下,將她特意裡三層外三層穿著的衣裳嗤啦啦碎成一片片。蔡重怪笑著,分開她雙腿
原婉然明白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渾身冒汗,可恨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心底絕望極了,忍不住迸聲哭喊。
不要,不要!
突然身子不由自主搖晃起來,蔡重消失在黑暗中,下一刻她掀開澀滯的眼皮,睡眼就著昏黃的燭光望去,有人坐在床沿,俯身探看自己。
真是蔡重?她全身激靈,張口要叫,那人手快,先一步撫上她的臉,卻不是捂口禁聲,而是掐在兩頰,制住她齒舌不能動彈。
別又想不開。那人懶洋洋道,前傾上身與她四目交投。
他生得極俊美,麥色肌膚,劍眉斜飛入鬢,星眸似笑非笑,薄脣一角斜勾,很見幾分不馴邪氣。
原婉然驚魂未定,呆呆瞪著那人,但覺他眼熟。
那人笑問:怎麼,不認得我了?問歸問,並不介意的樣子。見她並無咬舌自盡意思,便鬆開按在她頰上的手。
電光火石間,原婉然想起來了。韓一身旁經常跟著一個少年,面如冠玉,脣若涂硃,眼稍眉角永遠透著慵懶閒適笑意,彷彿天塌下來也無妨。然而某一天,那張漂亮臉蛋沒有一絲笑影兒,他盯著她一字字道:
你害大哥,我便殺你。
眼前人與回憶中的少年容貌漸次重疊,不同的是他曬黑了,五官、輪廓經過時間和風霜砥礪,成熟剛氣許多。
趙野?她脫口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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