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飞鸿踏雪泥(2/2)

他第一次听见这苍茫世界中的所有声音，似乎一切都显得分外响亮，他听见呼啸狂的风声、他听见积雪碾压细瘦竹枝的声音、他听见一片厚重的雪叠加在积雪之上发的细微的吱呀声，但是这所有的一息一动似乎都自觉地静默。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时候，李行空说：“苏凤箫，你叫我的名字。”

虽是早时节，玉龙雪山之上却始终是一派亘古的冰雪天地，止鸿法师立于山巅崖际回去看自己的来路，只见风拂残雪掩去浅浅足迹，好似万径踪灭，不禁默然良久。他敛眉叹，正参拜佛光，却觉得不远似乎有什么什在金光映之闪闪发光，一寒光叫人目惊心，不由上前观瞧。

苏凤箫转过脸来，脸上隐约有着凌的痕，他有那张扬明朗的声音，带了一挑衅的意味朗声喊：“李行空！”

箫声响起的时候，李行空的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似乎很是想要和着这畅快酣然的曲舞上一阕，他又向苏凤箫贴近了一些，似乎想要把这箫声刻骨髓之中那样，他默然地听着，脸上一餮足的奇异微笑。

止鸿劝他：“浮生事，苦海舟，从来无可自由。肯回首，是岸，莫叫风波坏舟。”

李行空的尸是由苏凤箫带走的，连同那杆银枪一起。止鸿没有拦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山门目送苏凤箫山，当年李行空说，但凡他还活一日，苏凤箫便一日不得而，现在他死了，死在这戒台寺中，天底有谁能拦住苏凤箫的离开呢。

第七日惊蛰，雷声动佛光大盛，止鸿法师辞别信众，独自一人往山巅而去。

江湖中足有十余年无人提起雷蟠电掣李行空和凤箫公了。

“李行空”苏凤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凄切的恳求，微微地颤抖起来。

止鸿心中一惊，盯着那棋局愣怔良久，终于悠悠叹一声，又面对棋局默念一字心咒，这才黯然离去。

不知何时雪已停了，了很明媚的太。

苏凤箫看着那小小的药瓶愣了很久，终于迟缓地笑起来：“可惜你今天又见不到本公的绝风姿了。”

华严经上说：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嗳”

帮衬着苏凤箫将李行空扶回房去，止鸿这才慢慢退了回来，离开伶园时他不知怎的，意识看了一石桌上的棋局，这才发觉旗重新行了几步，局势已改。

全篇完

死局之双方颓势毕现，然则黑却摆自损涅盘的杀法攻势。

止鸿在伶园待了很久，也难得见到李行空神这般好，三人坐在院中说起闲话，直到夜沉，止鸿这才起告辞。

戒台寺的止鸿住持已是一代名僧，多年来隐居后山清修苦行。居则岩，则野果，渴饮涧，潜心译经悟法，关后游历天四参访，符诏国也特地请他来讲经布。

他从怀中掏一只很小的药瓶来，温和之中颇带了一得意：“你看，一刹。”

房中炭火烧得很足，熏得两人脸庞上都着醺然的红，苏凤箫看着他，又看了看门中隐约可见的飞雪庞然之势，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笑着说：“好的。”

“李行空、李行空、李行空、李行空”

苏凤箫垂来亲吻李行空的面颊，用温柔缱绻的语调唤：“李行空。”

“嗳。”李行空很快应了。

又何况李行空既死，苏凤箫在哪里，又不是在囹圄？

李行空笑起来：“一灯大师好修行。”

玉龙雪山因佛光奇景成了一座宝山，止鸿住持讲经之所便在玉龙雪山半山的玛尼场之，中原佛教与符诏边境教义有所差异，然则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亦是天大同。此时冬去来并非佛光显宝时节，但止鸿法师在玉龙雪山讲经七日，每天日落西山之时，却都隐约可见佛光之。

苏凤箫听这话觉得很是耳熟，当年李行空叫他回是岸，他心中狂傲不以为意，只说中没有岸。现在想来，却是终于再也不见岸了，他沉默良久，终于慢慢叹息着笑：“孤舟既毁，岸也叫那浪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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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空的耳中只有苏凤箫畅却又带着滞涩的幽幽箫声，他的耳中只有苏凤箫重又带着哽咽的呼声，他笑起来，似乎得了一场艰难而又迟到很久的胜利。

李行空将一刹在手中，在苏凤箫的前轻轻摇晃。

似复回徘徊，实则止于一隅，因此止鸿。”

李行空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对苏凤箫说：“我想门看看雪。”

止鸿拨开层层积雪，终于得见在这之，是一支断成两截的青玉箫。

苏凤箫像是失了神智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李行空的名字，在叫得声嘶力竭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李行空已经很久没有应声了。

他抬去看那云密布低低压、几乎要将他埋葬的天空，却不堪忍睹地闭上了双。

苏凤箫时常在想，李行空一生正直忠厚，为何晚年偏偏要承受如此病痛，又为何他这样一个一生顺遂无病无灾，是否因为他这半生虽然居仁祠却不守戒律清规、还是因为他抄的经还不够多、想要赎罪的心还不够诚，所以所有他应当承受的苦痛，他的罪业、他的果报，最后统统都报在了李行空的上？

他把李行空抱房门来，用脚扫了扫门前的台阶上的积雪划一块洁净的空地，然后轻轻把李行空放，然后自己也很快地坐了，好叫男人挨着自己，他们在石阶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李行空忽然窸窸窣窣地动起来，抖落一肩的鹅雪片。

止鸿在山门掐着诀一字一句念往生咒，他念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是由丧钟敲的一般，当念到第二百四十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这静谧的山林中响起低徊哀恸的箫声。

“一刹”是一毒药，但又是一过于好的毒药，它即溶当时发作，可以让服药者在一炷香的时间贯通所有天生闭畏缩的经脉，盲者可见一刹光明、瘸者可得一刹奔走、痴者可享一刹清明，只是这半香之后，刹那芳华转瞬即逝，毒反噬侵五脏六腑命终焉，不痛、也无折磨，亦是刹那间的了结。

“嗳”李行空似乎笑了，应得也温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