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n满月圆第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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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柳梅大骇，不知他是中风还是中邪，慌之一把将巾在他嘴里怕他咬到，跪地掐他人中，甚至尝试扶他起来。餐厅又昏暗又安静，此番动静引来一群人，杭柳梅只觉得周围又又嘈杂，上沁了汗，也闷得快要呼不上来了。

第一次是宋疆以请教艺术问题为由把杭柳梅约来吃午餐。一大早先爬山，赶午饭回到秦岭山脚的湖景餐厅。宋疆租了一只小船，声气地和商家商量了半天，最后获准把饭桌搬到船上去，他划她吃。

杭柳梅机械地翻页，字睛，无知觉地走观。

于是小麦被在背后盯着，拉开凳照她说的输密码、验证码、密码错误、忘记密码、重新设置……

“岂住空空里，空空亦是尘。”……

宋疆从餐厅播放的萨克斯音乐说到自己年轻时外派国，从当地人手里拿到猎枪的故事。见杭柳梅听得意兴阑珊，他直接到最惊险的分。

“啊什么啊，那个女孩特别优秀，我当时就想收她徒弟的，她后来国了，我现在想把我的手艺传承去。搞不好我还能带来个传人，不枉这一行几十年。”

“啊？”

“左财，右灾。”杭柳梅在医院等候区的冷板凳上想起来了。

最近一封回信还是六年前，女孩告诉杭柳梅自己七月就要动去欧洲。

多年的宋疆有自己的打算，他对杭柳梅一见倾心，从那以后就开始了为期六个月的追求。

“那玩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它这么着抱在怀里，枪朝天，就那么一——”他越说越激动，上手比划起来，却突然卡壳，脸瞬间变得难看，珠瞪得像要蹦来似的，两只手还维持着刚刚模仿抱枪的姿势，死死扣在自己上，然后就那么直地，“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她有天梦梦见自己走着走着倒在地上散成一滩血，家人围着她哭，她就站在他们边却无人理会。醒来以后告诉儿和孙，他们劝她梦见死反而是增寿，但那焦灼和恐惧成了心疮，向溃烂。

杭柳梅翻几十年前的电话簿联系老朋友，大家都大差不差，饴孙或是病痛缠，还有极少数仍然在一线工作。

你把我儿当儿？我儿可是把你当兄弟，她想。

杭柳梅了睛，把孙拉过来：“以前有个笔友后来国念书了，你帮我找找她现在在哪？”

夜幕时分，餐厅灭了大灯，给每桌都上蜡烛，七彩的赛克玻璃烛台上，火苗一一的，杭柳梅的右也一一的。

金庸怎么说的？“人生就是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赴宴前杭柳梅对着镜系丝巾，右一直在，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灾”和“财”，哪个是哪个。

对着湖光山，宋疆大讲自己走南闯北见识的奇闻异事：穿林海，过雪原；海钓遇鲸鱼，草原降烈；山见黄鼠狼拜月，古刹听人说法之类。

还是你这儿好，也能和我玩到一起去，我这辈就遗憾没个儿，他说。

“举世只知嗟逝，无人微解悟空。”……

这两年接二连三的永别和的衰落都让杭柳梅忘了她曾经是一个多么和生活较真的人。没了结的事还很多，来不及了，她还要大闹一场。杭柳梅把书扔到一旁，摁亮台灯，笔走龙蛇，唰唰写自己的“遗愿清单”。

这次订的是一间空中餐厅，她们在大楼层延伸去的台上吃饭，脚底的玻璃之是霓虹的车龙。宋疆不讲辽阔天地了，转而向杭柳梅请教家事，大女儿一把年纪不结婚，二女儿生完孩就家里蹲云云。

晚餐定的国餐厅就在杭柳梅家路，开了十几年，一家都吃腻了，但宋疆说这里有本地最好吃的焗蜗，唯独这菜杭柳梅从来没过。

是人就难逃一死。不怎么样活，最后都一样结局。刚翻书读了什么全不记得，十几岁的时候背的一句诗，此刻没由来地冒来——“世事漫随，算来一梦浮生。”

杭柳梅像是冬眠的动苏醒，对着秋月不知所措。外面的人在狂，而她在壳里不知魏晋，无论有汉。

这顿饭吃了醉翁之意，杭柳梅及时喊停。回家之后有些惋惜，是个有意思的人，但怎么总想拐到找老伴上去。她在前一段婚姻里很幸福，不代表她后半生非得耗着个老去当保姆。

院后麦穗又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小麦见端着红糖炖给妈妈，尾随过去，从半掩的门里听到“外”、“小月”，彼时的他还不懂这些词的义，转就忘掉了。

说是追求，其实就是吃饭、散步、聊天。宋疆是有兴趣把年轻人的喝咖啡看电影都安排上的，但杭柳梅疾言厉拒绝，她把两人的结牢牢钉在朋友的尺度。那就先从朋友起，宋疆毫不介意。

最后一条，怕是今生无缘，但箭在弦上，她的笔已经停不来——创作一件完的瓷作品。

这两年她也一直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她还没怎么活，居然就这么老了，像是生锈了一样全嘎嘎的。

怎么没给她回信呢？小麦想起来了，那年妈妈麦穗了一场小手术，他爸衣不解带地凑在病床边伺候，后来还是病号说他的油味熏人，他才逮空回家休沐。

她当年本想学瓷专业，却差错去了国画系，到敦煌以后被安排临摹画，没想到后来再没机会完成梦想了。

来时一个人，去时一个人，但又是另一个人了。

第一、要找回自己艺术研究事业的继承人；第二、要和绝的“凤辣”祁绣解开心结；第三、要帮儿追回儿媳妇麦穗，还孙一个完整的家。

不知最后是谁打了急救电话，可是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医生说是肺动脉栓。就这么简单，刚还生龙活虎的人就没了。

芝荷

杭柳梅发冷在家躺了好几天，老宋的葬礼要到了，她虚脚浮地爬起来给他写挽联，前总是老姜和老宋去世前的景象，绕得她脑，只好从书里找灵。

“端坐念真相，此便是如来。”……

安排好自己告别人世前的所有任务，杭柳梅那个晚上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次杭柳梅执意请回去。宋疆说要是这样的话就代表杭柳梅没看上自己，杭柳梅说本来就没相看他，不吃就算了，宋疆装作勉为其难答应。

第三次破冰还是宋疆主动的，他说自己要走川藏线，这次结束也许就不回本地了，要去二女儿家帮忙带外孙，想和杭柳梅吃顿饯别饭。

这一次画画也救不了她。常说“人死如灯灭”，她算是看明白了，有的如灯灭，有的如日落，有的如倾盆大雨、电闪雷鸣。老天爷哪那么多，就那么一，一句多余的话都来不及留。

在敦煌待了半辈，事业、朋友、家，走的走散的散，几十年得到又失去。一辈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