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节(2/2)

郗归看着殿中泾渭分明的几列官员，脸上浮现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乾坤

对此，韩翊颇有几分把握。

从前王重兴兵，桓谋篡立，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世家大都愿意维持一个王与共天的局面——他们既不想要一个有才的贤明君主，也不希望任何一个世家超越他们，取代昏庸的君王。

江左数十年来，最为惊才绝艳的三个麒麟儿，如今只剩了谢瑾一人。

可郗归并无桓那般的忧虑。

当初桓之所以败退，固然是因为世家们的联合反对，因为谢瑾王平之的与辩才，但最关键的，是桓始终存有顾虑，他担心引发太大的动，给了江北的胡族可趁之机，更担心从今以后，自己便会背上臣贼的千古骂名。

对于郗归而言，她有实力，有抱负，那为何不能坦然地接受这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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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当初一反对的侨姓世家，也早已不能像数年前那般铁板一块地联合在一起了。

在这个家族为重的世界，除了少数因真正有信念有持而无畏无惧的人外，大多数人，都是不敢踏错这一步的。

等大殿重新安静来之后，谢瑾从原本与郗归并列的几案后起，快步走台阶，转过来对着郗归，郑重稽首：“郗司空于国于民，功勋卓越，诸州郡及文武百官，无不心悦诚服。臣等恭请司空，顺此民意，即祚受箓，奉顺天德，养成群生，安民和众，康济宇。”

承认自己的野心和抱负，难是什么很值得羞耻的事吗？

这不是对于皇后、太后的礼节的臣服，这是一个臣，面对君王的委质宾服。

朝野外不乏惊诧之人，可除了私底的几声抱怨外，郗归竟未收到任何有关明面反对的消息，就连小打小闹式的异议与谏言都不曾有。

想到这里，郗归嘲讽地牵了牵嘴角，对着韩翊无声而笑。

但真要论起来,仿佛又确实有那么几分理。

郗归不动声地看着这一切，目光锐利地与殿上仍旧站着的几人相对。

即便早已预料到了这可能，即便方才已经说了劝的言语，可此时此刻，在这画面的冲击之，仍旧有人心中发，生了退意。

在这些世家看来，他们可以接受领世家吃、自己跟着喝汤的场景，但决不允许原本与自己同为臣的某一个人，直接将锅端走。

建安二十五年，群臣首次劝，曹丕公诸于众，言称“薄德之人，何能致此，未敢当也”。

毕竟,轰轰烈烈的汉魏禅代之事，虽然行得极快,可却着实拉扯了好几个来回，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曹丕表现的态度。

谢瑾、温述等人的立场，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侨姓世家现的分裂，更何况，还有吴地世族与蓬门学虎视眈眈。

谢瑾于群臣之前，俯首至地，足了恭敬的姿态。

再加上他当众偷换概念，责问郗归是否要谋夺这司氏江山，如此形之，郗归更不可能当场接受群臣劝了。

越三日，献帝第四次诏，曹丕终于接受。

多少年来，世人用谦让的德来禁锢女，用虚伪的推辞来掩盖野心，几乎已经形成了一无形的铁律，可她为什么要遵守这些呢？

五日之后，群臣再度劝，曹丕依旧拒绝。

这时候的行差步错，很可能会造成数十年乃至百年无法弥补的大差距。

韩翊并未躲避这注视,而是沉声开：“劝表虽上了,可究竟如何置,还要问问郗司空的意见。老夫斗胆，在此请教司空一句，你是当真要将这司氏江山据为己有吗？”

世家们既曾久地垄断知识，那便会比寻常百姓更加切地明白，当此社会新旧蜕嬗之际，正是家族、阶级转移升降之时。

氏亲信，亦一一列，请郗归早日称帝。

谢氏受了家主的嘱托，也选了个不算晚的时机，列表了个态。

韩翊凭什么觉得，他这几句不痛不的话，就能够抵过北府军的千军万，能够掩盖她这些年来的功绩，能得她表态退让呢？

越四日，汉献帝颁布禅国诏书，曹丕则连发七手令，责令群臣停止劝之举。

直到五日之后，献帝第三次诏让国，三公九卿纷纷面劝，曹丕的态度才首次松动。

难从此之后，他们都要这样从形式到实质地完全臣服于一个女人吗？

然而,即便还有朝臣心存不满，可事到如今，又有几个人敢站来，明目张胆地反对呢？

朝臣们看着他这番模样，忽然有些心惊。

后来中朝武帝代魏而立，亦是经过反复劝，才正式接过皇帝的名分。

这话说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以至于韩翊后的一个门生,形立时便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悄悄地抬去觑郗归的神，待看清她那副面无表的模样后,直恨不得立刻跪,可又不好背弃师、前倨后恭,所以只能苦苦煎熬，等待郗归的回答。

在封印的二十余日里，王池的劝表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多的朝臣跪了来,正对着郗归,宾附的姿态。

然而他终究错认了郗归。

可说来去，这些成日里清谈享乐、纸上谈兵的世家，又有什么反对的实力呢？

世家们当然可以螳臂当车般反对，可朝廷上，能够容纳人才的官位就只有这么多，他们走错了这一步，很可能就会将官位拱手让人，与之同时失去的，恐怕就是家族前途。

几个小世家见此状，心里纠结半晌，最终还是足了劝的姿态。

殿中一片肃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外面的雪声。

七日后，献帝再次颁布禅让之诏，尚书令桓阶等以死相请，曹丕仍假意训斥。

如今的江左，已经不再面临胡族迫在眉睫的威胁，她也并不惧怕史书的评说。

韩翊这话问得巧妙，一就将群臣劝的举动，变成了郗归意图篡位的谋。

这两次禅让，似是在文人心中形成了惯例，韩翊或许以为郗归也要像魏文、晋武一般，足谦退的姿态，即便不到“三辞三让”，起码也要推辞一次。

很显然，韩翊似乎并不畏惧这些。

这世间的一切溃败，首先都是从开始的。

他不负众望，执政多年，居位，宇量弘，可今日却在这商议朝事的大殿中，对着一个女稽首。

就这样，从建安二十五年十月初四开始，直到十月廿九，曹丕才终于登坛受禅，正式建立曹魏。

无论郗归有多么大的本事，可她终究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