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往事扑朔(2/8)

他记得这是自己离开时的愿望,却没想到,真的这么快便能到,便这样看着,他脸上微微的一笑,还剑鞘,回

这首四言短歌行,原是英雄壮怀,可是被秋葵单挑了一段来,却变得有些暧暧昧昧的儿女。不过反正也没别人,她心中不好受,便顾自这样低着。正唱到第三遍,忽闻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冷哼。

这却是擒拿手的功夫了,君黎焉能着,手腕一抬,不妨碍原已向他手指,便将他来扣的数指一展,又将他手掌展平,:“你还要不要看?”沈凤鸣原也是存了些轻敌之心,此刻才真正觉得前这士决非易与之辈,暗想难当日鸿福楼一战,他是故意隐藏实力?想间也将手一,要脱君黎的掌握,手腕灵活一翻,又向君黎前臂

怎么就变成讲爻辞了呢?她心里想。

也许她和我有一样的命。他心。他心里莫名地便想起了昔年的柳使白霜和星使卓燕——似乎就是这觉,到最后甚至可以为对方而死,可是那层关系始终是似友非友,相隔千里也不会淡漠,近在咫尺却仍显疏离。

“他们的住,我倒确实也没有线索。而且这算是黑竹会的大事,该是不会容外人参与其中。”

君黎抬看见她神有古怪,不觉:“你在听我说么?”

秋葵被他松了开来,心里松了气,虽仍不能动,却又忍不住骂:“贼!小人!恶徒!尽一些不三滥之事的懦夫!”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等我把爻辞抄给你,你仔细收着记着,遇事据其判断——”

唱辞又是一停。抚琴的白衣女——坐着也可看她背影纤细挑——正如他所认识的秋葵。君黎才真的吃了一惊,前走了十数步,距她不过几步之遥,只听她又开腔:

近了徽州正是个午后,路过曾逗留的小镇,他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去那当时住过的凌厉的小楼。推门去,果然看到天井里,自己临走时歪歪斜斜刻的四个字还在。

“不错,那时以为他必是死罪,谁能料到如今他非但自由了,而且还在大谋得好职。把他自牢里放来的是当今天赵昚,但十数年前的许多过节,却与如今太上皇赵构有关。朱雀知赵构许多秘密,不晓得他们如今谈了什么样条件,赵构对他又恨又怕,却也不敢怠慢他。拓跋教主那一日在游船上,也没料竟会遇到朱雀,这一见面也真称得上分外红了。还好如今朱雀比起他,功力似已稍逊一筹,被他抢得先机,不得不答应放了夏庄主。”

连日赶路劳累,他躺不多时便也睡熟过去。一觉已到早晨,君黎在茫茫然睡梦里,就听到有人在喊“雪了雪了”,睁开睛,天还没全亮。

“拓跋教主竟如此胆大——那太上皇游,边难……也没个手护卫?”

“沈爷……求你……放过我!”

秋葵少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坐着。这反让君黎一时不好意思起来,“你别生气。我看你今天有些心神不宁,这样吧,你先把这些顺序收好,回你心好些了,我再跟你说。”

只听女又唱

“所以你都不晓得,两支比一支要贵多了吧?”君黎笑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么?”

他注意看过往是否有黑竹会中人,多少有些看得来,只是也不好贸然上前兜揽,还是先静观其变。反来了两个不相的要算命,也只好照样认真算了。

“我可断不那么凶狠的卦来,‘死’这,我是不会说,不过也未见得你的这两卦中就没有。”君黎认真地

“赵构胆小如鼠,吃这一吓,岂敢不放人。”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

不料君黎却摇了摇:“我不会去青龙教。”

“拓跋教主在临安耽留了几日,我与他晤过面。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既然朱雀重新现,并且与拓跋教主仇人相见,那便等同于当面宣战,徽州一带,自此可能多事;黑竹会如今南迁,很可能是已经投靠朝廷,这次又是在徽州成会,你若要对付斯,须要小心别将自己卷这场争斗中——如若实在没办法了,去青龙谷暂避,拓跋教主应该能保你一命。”

“都说有峰回路转之机,我更要去了!”秋葵。“就算是个死卦啊,我也不会在乎。”

漫无边际地想了一通,忽然街角一个形却令他心中一阵激灵,回过神来。那是个约摸二十七八的男,灰的外衣,漠然的双目——沈凤鸣!他也来了。是啊,“喑喑嘶,凄凄凤鸣”,十五日之会斯会来,他当然也会来了。不过他却和自己认识,寻他手打听些什么,反有些不便了。

“会!”君黎答。“我最好边的人,都与我疏远些就好了。便是那——就算面对面,也如同陌生,就算说着话,也是不相——就最好!若你平日对我凶些就更好了。”

秋葵看见君黎脸上微微的笑意,有些作声不得,依言又了一支给他。

“我听不懂。”秋葵。“反正你就告诉我怎样趋吉避凶,消灾化厄不就行了么。”

直到君黎的形从视野里消失,凌夫人才终于走了上来,向凌厉轻声地:“你们说得也够久了。”

凌厉闻言却不语,半晌,:“你义父遇害之事,仅是偶然,你真的不必一直这样自责。”

“我什么?”沈凤鸣便将她手腕一扭,扭落了短刀,笑着重将她搂怀,:“我不是说了,自上次一见,我可没曾忘了姑娘——没忘了你利弦把我捆得那般狠的‘恩’!”

“不敢当。”君黎盯着他的睛,也不敢放松。

君黎闻言,手中笔顿了一顿,随即:“若你愿意等个半个月——我陪你去临安,帮你解辞。”

“嗯,我听说过一些往事,也知他十几年前被以‘谋反’的罪名打了天牢。”

“偶然也好不偶然也好,我都不想再冒任何险了!”

秋葵的表现有些怪异,他不是看不来。但这姑娘在他印象里从来便是这样有些怪怪的格,他便觉更不须与她较真。也许正是因为她这样捉摸不透的格,他才比较放心,因为与她说话,的确会有如那日对凌厉所描述的“就算面对面,也如同陌生,就算说着话,也是不相”的觉,让他很自然地就觉得无论自己命中注定要害多少人,秋葵却一定不会被害。

沈凤鸣劲,掌心绿意又现。君黎听凌夫人说过这样形,料想是他方才一瞬间以特殊手法在掌心喂毒,以至手掌和掌力都会带有毒素。若方才自己不防便真抓他手看相了,恐怕现在已经剧毒沾

“你!”沈凤鸣回,便将她一推,重重推至墙上,将脸凑,几乎便要贴住她的

望夫君兮未来,参差兮谁思?

“他边的手护卫?哼,问题正在此。如今中侍卫的儿换了个新人,此人武功很,往日也正好与青龙教有很大的过节。这许多事,倒正有他一手策划的份儿,若是那日没得手,真去闯了刑场,恐怕拓跋教主便真的麻烦了。”

这是先秦时一首赋歌《湘君》,辞藻华丽,说的是湘女神思念心上人。女声音冷艳却清绝,将辞中思念之意唱得凄婉动人。君黎虽是家之人,并不识思何,但为声所,一时也忘了旁事,侧耳倾听。

凌夫人轻轻地啊了一声。“怎么可能!”

无瑕的歌声里忽然现一丝颤动,轻轻的一记音,琴、歌皆破。女,琴弦被她右手忽地整个一,一切声音戛然而止。而她似乎一时惊诧到呼,竟未能转过来。

他说着,搂在腰间的手也轻轻一拉她衣带,那外衣便散了开来。那手随即便作势要往她上摸去。秋葵心中惶极,切齿:“沈凤鸣,沈凤鸣!怪我一时轻忽落你手,终有一天我一定杀了你!”

秋葵顿时受制,这一心中大惧,呼:“沈凤鸣,你什么!”

“我会自己想办法——凌大侠便到此为止,别再给我任何主意,早先都说了,我寻黑竹会麻烦,你要装作不知才是。”

秋葵一怔。“你?算了吧,凭你难还想得了皇——别拖累我把活卦拖成了死卦!”

“报仇?”沈凤鸣冷笑。“那倒的确该报的,只是看到姑娘……实在难以得了手,我看还是换方式来报的好吧……?”他说着,低轻笑着到她颈中轻轻一嗅。

沈凤鸣不甚肯定他的意思,没有接话,反而将手一伸:“不说闲话,我是特地想来劳烦,替我看个手相的。”

窗外之人却灵活非常,一个闪,窗纸尽破,可他却安然无恙,反趁着秋葵怒击,已自外轻轻踅到门边,转了她屋里。

沈凤鸣坐着,却将他看了半晌,方:“你命大,斯那一掌竟没将你拍死。”

这灰衣男正是那日在鸿福楼遭遇过的黑竹会杀手沈凤鸣。秋葵丝弦尽在他手,一时也只能与他相恃,却听沈凤鸣:“姑娘今天孤一人,恐怕就不是我的对手了,我看不若罢了手,我们莫伤和气,怎样?”

更明了一,从微开的窗,能看到灰调的半空。君黎自想着事,那隐远琴音于他有如一切的背景,但数节之后却忽然一亮,就听一个女声音悠悠而歌:

沈凤鸣疾手快,伸指到她颌一,令她连咬都无法到,不过当然也便不能说话了。他见秋葵满脸皆泪,血,也似有些意外,不由:“我真搞不懂你这样的女人,要你说一句语,竟真至于要用命来抗?——命要还是逞一时意气要?清白要还是逞一时意气要?你这一辈,难便没有求过人?”

“好吧,或许你的确命中注定有一些劫难——我也只能希望你不会一直如这般悲观,在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别总先归咎于己,记得想想自己也曾给旁人带来过好事,未见只有厄运。”

他想了一想转言:“不过放心,我可没你那么多,你回来或不回来,激我或不激我,当我师父或不当我师父,我都不会在乎。这样你会好受一么?”

“我都说了不懂了,你抄给我也没用啊!”

凌厉嗯了一声,“他说了他师父给他算的命和以前的一些事。”

停了一停,见秋葵更加目眦裂地瞪着他,他便伸手将她将散的里衣一束,:“算了罢,我是受不了你这般人,便得再漂亮,也就是个不开窍的婆娘,只令人火大。也活该你在这为了个士抚琴歌,而他本对你这心意一无所知——依你这样,唱什么也没有用——不过我倒也想知他又好在了哪里?嘿,适才见他往街上去占了摊,我倒该去寻寻他麻烦了!”

“行啊,你可以喊。”沈凤鸣说话间手已抚上她脸。“你每多喊一声,我就多拿些好……”

他心里想着,人却在桌前稍坐,想静一静。忽然只听楼似乎是前堂的方向传来琤琮一声琴音,不知什么人在这样小客栈的清晨抚琴抒怀。拨弦随即成曲,君黎听了几节,只觉琴意古朴,似非今曲,可惜与小孩的玩闹声夹在一起,便有些怪怪的。

这一来来回回换单掌功夫又是十余招,沈凤鸣便一心要拿君黎脉门,君黎则一心要将他手掌展开。到得二十招上,沈凤鸣忽然一个变招就君黎虎,这一变得倒快,君黎已一涨,忙手反拍,却迎上沈凤鸣追来之掌,啪的一声,两掌握在了一,本是要看手相,结果倒似成了掰手劲。

“是啊,我也没空和你一起上路呢。”君黎心中稍有不悦。“说实在的,若不是看在跟你还算有,真懒得跟你废话这许多——你哪怕是,雇个人一起去都行啊。你若不信我的话,这两签给你,你带着去找别人解,看看是不是我在诓你。”

还真的雪了,上山的路想必更加难行。他想着心中略有忧虑,了床来。

“你现在要怎么杀我?”沈凤鸣见她分明已经骇到脸都白了,反更言挑衅她。可怜秋葵却连转都已不行,急中便待大喊。

“你若要报仇便动手,休要多废话!”

秋葵瞪着他,“什么意思啊?”

“你没看来么——凌厉目光转开——便那一瞬间,他忽然将我所慑之场破了。”

“还有两遍。”沈凤鸣不为所动地看着。

“你休想!”

“但我——若我今天就发去临安了呢?”秋葵咬

秋葵与此同时也已经认他来,心中暗惊,“沈凤鸣——是你!”

“我……可我到哪里去找人,总不会真要找你这没用的士一起!”

“我本就不信这些,从来都不信!”秋葵反也似被激怒,将那两支签一把抄起,向地上一掼。“你真以为我是在求你么!”

他还在盘算着是否要先躲一躲,却不料沈凤鸣一转,目光就看准了自己,便此走来。君黎心中一沉。被他看到我在这里,便算将来找到机会混上天都峰,也一定会有麻烦。

君黎站起,便慢慢将自己那“亲缘浅薄”的命断,那不敢再与任何人相近的样样故事说了。末了,:“我原以为离开生父母,便会无事,却不料与义父相见相亲,也会害人。若命中注定如此,我怎敢再给自己添个师父,再来害你!这次我去寻斯,不论成与不成,我也都不打算再回来了,想着反正也欠你实多,这债便也就一直欠着;你当我是无无义的人,便这样当着,正好不必对我更有什么师徒之,省得哪天反受了我害——但如今却不止你,就连凌夫人和五五,都对我很好,我总想到当时离开顾家时,和刺刺那不信的样,那难过的样,我却已经没法再一次这样的事了。”

“不是这个缘故。”君黎打断他。“只是——我始终对这拓跋教主并无好罢了。”

秋葵从小到大,还没被男人这样抱过,惊怒中左手小刀便向后刺他。沈凤鸣哪里肯着,一手伸到她肩井上一,秋葵整条手臂顿时无力垂,便这惶恐时沈凤鸣将她轻推,已经依次往她后颈至后背风府、风门、膏肓诸一路去。

“可以。”君黎欣然便去接他手掌,可神一扫,已瞥见似有一丝碧绿气息在沈凤鸣掌心隐现,但只一瞬间就迅速消失,若非力绝佳,恐怕要以为自己是

“是啊,我也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知的好。”凌夫人淡淡地

秋葵总算转过来,面已静了,一双睛将他上看了一遍,却不吐一个字。

凌厉笑笑。“很容易——你对别人坏些,别人自然也会对你坏的。只可惜你却是个好人,偏生不到。你希望别人这样对你,可是你自己却没法这样对别人,到来便是一个人承担那许多人的痛,这世上最笨、最无救的就是你这一人,若要说命苦,这便是你自找的。”

但为君故,沉至今。

……隐思君兮陫侧。

君黎哼了一声:“沈公,你别得寸尺,我今日不想与你为敌,再不收手,我便要还手了。”

纵然已经不是乌剑利刃,可是手上劲力比起那时却不知增了多少,又自如了多少。他凝神用力,用剑在面将这四字重新划。虽然只能浅浅书写,但在这纹路凹凸的青石上整齐写这样四字,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秋葵摇摇。“暂时没看来。所以接来,还是只有去临安了。只是路过了徽州,就想起你……还欠我一卦来,才去顾家看看。”

这话语竟隐隐有命令之意,令秋葵不知为何拒绝不得,只好抿了抿嘴,努力作喟然的样:“你说。”

“……”

若是三个月前,君黎当然不会是这沈凤鸣之敌;但如今他是从凌厉手底一百招避过来的,沈凤鸣坐着不动拍的一掌,他哪有半分惧怕,只一侧,轻巧避开。

他伸的手便悬而未搭,随即一笑:“沈公,看相这件事,讲究的是心诚。如果你动了手脚,看起来可能就不太准了。”

她没有过朋友,所以不知怎样和人朋友。而且她现在明白了——连朋友,都未必算得上啊。

“你胡说八些什么!”秋葵怒而用力,将那细弦狠狠一拉,不虞沈凤鸣手委实不惧锋利丝弦,半分不曾松手,也将弦用力一拉,仗着力大,反将秋葵拉了过去。

但是没有任何线索,她不知去哪里找他,心,只能抚琴纵歌,幻想着或许他有一天忽然又会回来这城,一定会挑这间离顾家最远、最偏僻的客栈。她哪料得到竟就在自己用琴歌掩饰着“幻想”的时候,他竟真的便会现,那一霎时的如受电击,哪里是君黎一句“见到你实在意外”可比。

“我是为了让你帮我算一卦。”她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他真的在仔细对她释卦,她却本不想听。或者毋宁说,是心不知什么原因翻涌难停,让她本没有办法听。

“那看些什么没有?”

沈凤鸣眉一剔,冷笑:“看不力还可以。”但面随即变冷,那一只手掌向上一翻,手臂一伸,已拍向君黎面门。

“你看都不看爻辞一。”君黎似乎有些无奈。“秋姑娘,我觉得你似乎不是真心想算卦吧?若不诚心,来的卦也不会准,我释了也是白释,那就算了吧。”

“是不是比亲自去照应他还放心?”

“怎么凌大侠你对这些事得这么清楚?”

“呃……对不起,是我打扰了你。”君黎被她看得有窘迫。“只是见到你实在……意外。”

但是心念电转间又想到,我要对付的人是斯——论起来,岂非正该是沈凤鸣这次最大的对手?敌人的敌人——不就该是朋友了?过去的过节先不提,难他不想夺得这金牌之位么?

“对嘛,貌的姑娘,就该温柔些。”沈凤鸣这才将她人放开。“要懂得落在别人手里,无论如何也该收敛一,这样才不会吃亏……”

觉早在三个月前就有,在他们坐在鸿福楼上,守着一整楼的人的时候。他现在,害怕和太亲近,害怕和刺刺太亲近,害怕和凌厉一家人太亲近,甚至害怕和远得不相的程左使、单先锋这些人太亲近——唯独秋葵,他不怕。那“再亲近也是两个分开的人”的觉,倒是最难得的安全

君黎便寻了签筒来,:“你拿好,一边摇着,一边心想着去临安的事,然后一支。”

“这个嘛……”君黎故作轻松地笑笑。“这事该知的你都知了,也没什么其他的了。”他说着到秋葵桌边坐,便将话题扯开:“你这几个月去了哪里?不会是临安吧?”

“就是说我的第一支签明明就是不吉了?

“你的伤好了?”秋葵打断了他,虽然好像是在关心,气却变成了一贯的咄咄人。

“你……”

便一瞬时间她忽然心若死灰,双目圆睁,柳眉倒竖,怒喝:“我便是鬼也不会放过你!”话音落,她便合嘴待要咬自尽。

“怎么,你担心在青龙教若遇到你多有不便?其实那倒……”

君黎

想来这几人就是黑竹会的人了。黑竹会和官府关系密切,借个天时地利的要在山上秘密开会,再容易不过。君黎心想。他们举止装束纵然稍稍异于常人,但若来了就住在山上,便不会在城里引起太大动静。不过方才看到的些杀手大多年纪轻轻,平日也是四散在各——辨别份不晓得靠的是什么切或是信,倒要再打听一了。

君黎有些哭笑不得,心我明知她什么样脾气,竟然跟她计较。也便只好站起来:“你既然不信就算了,我却还要生意的,先告辞了。”

秋葵依言了一支,递给他。君黎接来看了,:“再摇,再。”

但这真的不是意外。他们不曾巧遇,因为,她知本是自己在这里等他。

“我叫君黎”——离开时艰涩的笔画,如今看来竟有百集。他反手了新剑,将剑尖比到原来的四个字

凌厉回过来,伸手轻揽她的腰。“你这句话——是在说我?”

“因为我从来不信你们这些算命的。”

“至少这半个月应该是在的。”君黎。“我就住那边二楼叫‘秋风’的房间。”

秋葵满腔皆是愤怒,哪里会听得他半,但听到他说要寻君黎麻烦,心中还是一时忧急无已,暗想这沈凤鸣卑鄙无尤,必定早就发现二人,却知两个人他斗不过,便趁了自己与君黎分开时对付,如今君黎一个人,那当然决计不是他对手了。可是不能动,不能言,沈凤鸣不过留了嘲讽的一个神,便开门走,而自己只能立在墙边,心纵有呐喊无数,也只能郁结,一时羞耻、惶愧、担心、无助诸般绪争相挤成泪,竟止也止不住。

“我……当然在听。”秋葵连忙回答。

“你别动我!我……我说就是了!”秋葵脸上已全无血

青青衿,悠悠我心。

“我也以为不可能,这样事,我还第一次碰到。”凌厉。“先前我们一直担心他格过于温和,便算他也多少杀气戾气来,但是现在看来,他平静温和,不过是因为没有受激。其实这小士还真常常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愈到绝境,也许便愈能拿什么来——所以也不必太过悲观。”

“你站起来说。”凌厉看着他。

秋葵只好不说话了,半晌,见他抄得差不多,:“早知不找你算,真是麻烦。我哪有空记得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也知了……”君黎低低。“嗯,是啊,我……”

“若是这件事——嗯,我不好说什么。”凌厉。“也罢,反正你自己小心些。你今日的武功对付一般江湖人足够用了,但我便是没好好教你功心法,所以若遇手,恐怕经不起久战,最好能在三十招之将人唬走;如若不行,你就自己走了吧。”

“我就是来给姑娘打抱个不平。”沈凤鸣笑。“自打上次相见,在可一直没敢忘了姑娘,难得今日听到琴声,觅得芳踪,姑娘却在为个不解风士黯然神伤,就连我都要看不去了。”

“你问我怎样能逢凶化吉,我跟你说了,你又不听。”

“我刚刚说了什么?”

“比起害人来,我宁愿如此。何况——‘命中注定’这事有多可怕,你恐怕没我知得清楚。”

歌唱之声不比说话,但君黎听了这许多句,终于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了。加上……又有琴音。会不会是秋葵?他摇了摇,料想该不会有那样巧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这个姑娘重遇。见天已经大亮,他还是照计划将背箱背上,擎了幡门。

凌厉摇摇。“拓跋教主已经回去,任他们也没这本事。说来,教主那时候来京城也幸好算快——朝廷早在夏庄主的刑场上布好了陷阱,专为对付他——但可惜当今太上皇赵构在夏庄主行刑前两日还不知轻重地去游湖,被教主得到消息,径闯龙船,将刀架在了他脖他回去向当朝天施压放人。”

秋葵才开:“你怎会在此,我听说你……早就离开顾家了。”

君黎孤上路,这次的心,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

她的确是两天前到徽州的;白霜给师父的所有书信,现在也都在她的行中——这一切,都没错。可是她没告诉他,为什么自己要在徽州逗留。去临安,原本不需要路过这里。

“真的不是?”

桂棹兮兰枻……

“我前天刚回到徽州,去顾家找你,见他们在服丧,问了才知你义父竟已过世。”秋葵。“那顾如飞见了我,也恶语相向,我才知你竟是公然与他们断绝了关系。我只打探到说你那日离开时上受了重伤,后来是死是活,他们没一个人知的。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雪了?他睛坐起来。楼有小孩嬉闹之声,也夹杂着一两声喝斥。他将床的窗开了极小极小的一线,风嗖地一,卷少量雪粒。

沈凤鸣哼了一声,,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双手将她外衣一掀,已掀脱来。只见他又始解她里面衣钮,若衣襟一敞,再便是亵衣了。

她其实还是一句都未能听得去,茫茫然只看到君黎在动。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心里总好像在想些别的什么事,有恍惚失神。

歌声暂止,琴音却忽升,愈见亮丽,又增繁复华,但节奏并不稍快。隔一会儿,又听得唱:

“我可没悲观。”凌夫人。“打从你告诉我单先锋答应了这次愿照应他——我便放了心了。”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兮安

沈凤鸣哼了一声,见一时无法取胜,他忽然右手一抬,掌心透着碧绿地便偷袭他手臂而来。君黎待撤手后退,但一手竟被他左手缠住了,无法脱开,心中暗不好,急之劲力,忽然一气息

“你再说一遍?”沈凤鸣便把手放在她里衣的襟。“你再说一遍,试试我接来便什么?”

到了楼,琴歌之声果从前堂传来,愈来愈清楚,走过院廊,已能远远看到一个白衣女背己而坐,正在抚琴。只见她素手微抬,中仍在

秋葵只好默默然将留在桌上的爻辞自己收了,心里不能不说稍稍有后悔。她抱了琴,很有低落地起回房。

“意思就是……嗯,如果只一支呢,我一定就不让你去了。不过两支——好像形会有变化。”

只是今日天已经晚了,君黎便也只好先回了城中客栈。

瞬时有了主意,沈凤鸣也已走到面前,径直坐了。四目一对,彼此都知并没忘了曾有一会,君黎便先:“原来是沈公,真是巧。今日是要来算个命,还是推个运?”

但笑却也淡去了。“其实自你离开顾家也发生了多事,你可能不知。现在南面诸城都不甚太平,那个张张大人奉了令,一直在寻找程公——但想来寻他的由不可告人,没敢贴了通缉令大张旗鼓地找,就一个城一个村地搜,仔细搜了这两个月,却没结果,我料想程公必是一开始就逃去金人地界了,他们还没胆到北面去拿人。”

君黎笑:“去临安之前晓得来找我算卦,是个步。”

“那么——事不宜迟,若你想早发,便回家去整顿一。”

她往前冲两步,用力站稳,左手正要再招,不防沈凤鸣借她力再一用力,秋葵立足不稳,生生再往前跌几步,看便要撞到沈凤鸣上。她忽然左手掣一把小刀,便去断那反令自己受制的丝弦。波的一声,琴弦断开,她臂上一松,还来不及后退,沈凤鸣趁此空隙已向她袭了一掌,这一掌打的位置不可谓不微妙,秋葵大惊侧相避,谁料那一掌竟又是虚招,中途收回坠,沈凤鸣臂一舒,拦腰将形已侧的秋葵一搂,轻易抱她怀。

了城,他选在距离顾家最远的一客栈落脚,心里想着过不多日黄山上便要有黑竹会大会,自己倒应该先去探探路。

“那你帮我算算么?”秋葵

凌夫人笑。“是啊,给谁都不行,不过单先锋——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他原来都知了。”凌夫人仍然轻轻地。“一个人承受这般命运确实太苦,何况他还那么年轻。”

家,后来又不肯认凌大侠为师父。但——但那其实是有原因的,我从没对谁解释过,原也——不想解释。但……君黎实在没用,到如今,只觉自己一人守这秘密真的太过痛苦,所以想对凌大侠说。”

沈凤鸣见一时的确拿不他,忽地一收掌,哈哈笑:“怎么会呢,我特来找看手相,怎会与你为敌。”

但这无疑却肯定了她的份。君黎到底也有些激动,上前:“果然是你,秋姑娘。怎竟又——在这徽州城里遇见你!”

君黎已在街上寻位置坐了一会儿。大概也是因为天气寒冷,外面常有看闹的地方都聚不起什么人气,行路者要不就是面匆匆要回家的当地人,或者便是尽快寻个落脚避风之地的旅行者,没有愿意在外的。

“没有呢。”凌夫人低轻笑着,转开话题,“对了,方才那第一百招,你是真的让了他?”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君黎,“我方才是说,‘斯算什么’,沈公才是黑竹会中,真正厉害的人,难你自己不这么觉得?”

“哦……嗯。”君黎果然并不很相信。凌厉便仍然只好笑笑:“不说那些了。你打算何时启程?”

就是了,还怕我骗你么?”

凌厉吃了一惊:“你知朱雀?”

“怎么还要?”秋葵不解。“这支不论好不好,都不能换的吧。”

斯算什么,先被沈公那一撞差坠楼摔死,倒是真的。”君黎笑

凌厉哈哈笑:“是啊,这些事你又比我上心。”

不过如今也便不敢与他手掌相碰,他也是坐着,看他后招袭来,只横挪、侧避。两人动作都不大,隔摊甚至未发现动静,这里却已换了十几式。沈凤鸣原记得这士武功稀松平常,料想不十招必能让他丑,却不料十几式来,被他避得轻松,不由心中吃惊。

“我自然会一一跟你解释的,只是我也只能释辞,没可能说要遇到什么事,应验时还是要你自己判断,所以你自己收着作个提醒比较好。”

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沈爷……求……求你……放……过我……!”这一句说得愈发艰难,秋葵只觉再怎么样迫自己,都填补不了这屈辱与愤恨,而更屈辱的是泪就这样来。她还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哭过,可是如今一瞬间泪爬了满腮,她忽觉再也无法承受,那第三遍,是再也说不来的了。

“秋葵……?是你么?”他究竟还是忍不住,喃喃开

“我想尽快吧。到了那里,总要先去打听消息,也要不少时间。”

君黎听得怔忡,料想这客栈中听得见的,也必都醉了,这一段唱完,连孩儿玩闹的声音都已没有。他忍不住推窗,声音便更清晰些。窗外是院落,那雪正片片落,地上有一层浅浅的、似是而非的白。

怎么可能?他心。若是封山,黑竹会那些人又怎样上去。他们既然将事定在半个月后,没可能不考虑到此事。

他从背箱里理许久未用的那面“铁直断”的幡,用杆撑起。想来黑竹会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两个——会相信算命吧,用这份去寻些机会,我便不信我没法让谁说我想知的事来。

“我说,姑娘,我本不想对你怎样,你别给我自找!”他气恶狠狠的。“再给你个机会,说三遍‘沈爷,求你放过我’,方才的话我便当没听见。”

“我回了趟泠音门。”秋葵。“想着——白师那些书信里,也许会有那一半琴的线索,便去师父遗中寻了来。”

大概这就叫天生孤独吧。

“哼,我从来便是一个人,要什么照应。”

她掩了房门把琴又在桌上放平,手指意识轻轻一挑,琤的一声,琴音又起。见到他之后的烦竟比先前更甚,这又是为什么?他平安无事,她应该放心。可是她也没这样表。对于顾老爷之死她应该多加劝。可是他甚至没给她半分机会。到来,都是他在问她,然后话题就转去了算卦——好像他们之间,永远只能有这样一层如同生意般的关联。而她无法挽回。她没有立场挽回。

“那他们这一段还有去扰青龙谷么?”

他不好闯,避开守卫的视线在附近转了一转,已看到有两拨七八个人往山过去,等了一等这些人却没被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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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叫作主卦,第二支则称变卦,倒也没什么吉或不吉之说,只是——万事皆有变化,如只看静卦,也许会失掉很多机会。不过若你要去临安,虽然会有峰回路转之机,总的来说,还是阻碍重重。若可以说得动你,我还是要劝你不去为上。”

“所以总算说来也是好事,只是——他不知我本就知。”凌厉叹了气。

秋葵说这七个字,浑尽在发抖,就像是用尽了全力,话毕,狠狠咬住嘴竟被咬破,滴血来。

秋葵心知他说得多半不错,却也不肯就此收手,只得咬牙:“你来什么?”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他如今这样,多知那些事不过是更增痛苦。只希望有一天他能放那么多不该有的心事才好。”

琴声潺潺,心绪渐渐宁定来。她也没再声而歌,只是低低地,和着节奏,轻轻哼着:

秋葵再是冷傲孤格,这时候却也额尽汗,真的再不敢说一句话了。

凌厉叹了气。“君黎,你便是这样的格——旁人的幸或不幸,你也喜揽到自己上。但你以为刻意不与旁人亲近,便不会遭受失去的痛苦吗——恰恰是因为你心里偏生太容易对人产生亲近,才会如此。”

秋葵忍着未说一句话,手却握得的,看他要收爻辞,勉:“那个留着!”

沈凤鸣果然也并未真存了看相之心,这一回虽然无毒,但是有了机会与君黎掌指相,手指忽然一屈,便扣向君黎脉门。

厉害啊。”沈凤鸣不敢松力,中挤半句假惺惺的恭维。

“想必你也没告诉他你本认得他爹娘、知他的世?”

“哼,说啊。”沈凤鸣看着她。

君黎一笑,便将最末几字写完,递过:“那你就好好听我说!”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你果然没好好听我说。我刚才说了,你这次临安之行最好找个人和你一起动手,有个照应,遇事会比较容易化险为夷。所以你不要急在一时为好。”

徽州就在不远了。

今天,十一月初一,距离黑竹会金牌之会,又近了一日。

凌厉的面转为肃然,摇摇:“不是。”

这冷哼清清楚楚,分明正在自己窗前!秋葵大惊,不知是否自己太过专注,竟尔未注意有人偷听,立时站起,听音辨位,人未全转,袖中细弦飞,便击向窗棂。

君黎就一停,:“早就好了。你连我受伤都知。”

“为什么?”

只听他啧啧了一声:“姑娘,咱们也是故人重逢了,不要上来就喊打喊杀好么?”

沈凤鸣呵呵冷笑。“你不说我倒忘了,看来会记仇。”

“那赵构和朱雀——竟这么好,回去真的便照办了?”

只是,连日来寒风凛冽,竟然有要落雪的兆。他到了山脚,果然见有告示说不准上山,一打听,才知每年差不多这个时节,官府都会将山封了,派人专门守路,不准上,以防冻死、摔死了人。

君黎心中忽然一凛,脱:“是不是朱雀?”

君黎笑。“算你熟人,让你多一支。”

理说,她还是应该启程去临安的——反正是不信他说的那一,反正没有什么要得过寻琴之事。可是如果真的那么要,为什么自己又会在徽州逗留这两天?难自己不是一直在心神不宁——从得知他落不明开始,从得知他受重伤开始——她原本也不知为什么非要找他不可,也许因为她没有朋友,而他是唯一的一个还勉可称朋友的人——若连他都自此再也寻不到,那么她在这世上,岂不是又重新孑然一了?

秋葵咬牙。“你——你敢对我无礼,我必杀了你!”

君黎抬:“那就麻烦换个没动过手脚的手掌来看。”

沈凤鸣果然换了手,将右手换成了左手。君黎细看他这手掌应是无毒,哼了一声,也防他使诈,便先他五指。

君黎将两支并排握在手里看着,:“你从来没过签吧?”

君黎看了她一,也没说话,便只将两签捡回了筒里,顾自走了。

秋葵何曾被人这样大胆径闯房间,看见是个灰的人影,冷哼一声丝弦数一起笼过去,料想无论如何也将这人罩得没了脱逃余地,却不料这人竟像早有准备,一只手抬起就轻轻一抓——秋葵才发现他手上竟好像是着特质手之类的东西,便这一轻易地便将所有细弦都一把抓住,自己却毫发不损。

君黎嗯了一声,再对他谢了一谢,又到凌夫人和五五这里别。

“因为义父的关系。”君黎。“我只知,义父这般年纪了,仍然一直想回青龙教,但却是这教主始终无动于衷,害他没能完成心愿,最后还因此在青龙谷中丧生。总之,义父的死,我一恨自己,二恨斯,三恨青龙教主,便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