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4/8)

宋大夫脸上蒙着布帕,提着医箱,像是看完病了,后的癞却追上来骂:“你个庸医,连个病都看不好,还是说瞧不起我,觉得我给不起你那银钱!”

宋大夫叹了气,转对癞:“不是我不想救,他得的本不是病,是疫病。你现在才来找我,就算是神医也救不回来。”她沉痛地摇了摇,又叮嘱,“疫病凶猛至极,还是早日好善后,不然,不仅是他,连你,我们,整个村的人都要遭殃。”

这些话如同一记重锤敲了宋雪英耳朵里,他想起癞跟他们家换的,想起他们昨晚吃的那一餐。

他急忙拉住宋大夫,“大夫,您可知这疫病是怎么来的,如果发现得早,可还有救?”

他在心中祈求,却听到让他如坠冰窖的话,“疫病多是接了不净的野鼠才会沾上,得了疫病没几个能救回的,基本都看造化。”

惊雷落,映宋雪英煞白的脸。

同样听到了这番话,他珠狡黠地转了转,趁宋雪英没反应过来,“哇”地一声跪在地上大叫:“我的儿,你太苦了,都怪我轻信他们,让你吃有疫病的菜。”

角挤几滴泪,指着宋雪英破大骂:“就是你家想害我们,明知家中有人患病,还把沾有疫病的菜给我们!”

这番动静闹得极大,几乎压过了雨声,听到响动的村民纷纷来观望。

有人旁观,癞哭喊得更卖力了,他担心宋雪英反驳,率先倒打一耙,“你找宋大夫不就是想让他给你们家治疫病吗,我看你们不仅想害死我儿,还想害死村里的其他人!”

“不,我们没有,分明是你……”

宋雪英急忙辩驳,他的话止在了村民的窃窃私语中。

他看到一向对他笑脸相迎的人嫌恶,他听到有人在谈论他的世,说老人捡到他没过几年就离世了,收养他的人也得了疫病,他说不定是个灾星。

毫不避讳话语,恶意揣测的目光,如同冰凉刺骨的雨,透过蓑衣,刺,让他全发寒。

视线掠过那一张张怀疑猜忌的脸,他知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他能的只有一件事。

无视周边的闲言碎语,宋雪英屈起双膝,往地上沉沉一跪,忍着泪:“宋大夫,娘亲和爹爹是无辜的,无论您信与不信,”他的额狠狠磕上泥地,“雪英只求您救救他们!”

足以毁人的闲言碎语全都压在了他上,而他不求自辩。

宋大夫将他扶起,“我与你姥姥是旧识,她的为人我清楚,被她从小带大的你,我自然是信的。”

因喜安静,宋家便安置在了半山腰上。

大雨从山上冲来许多泥,宋雪英领着宋大夫,焦急也不敢走得太快。

无论如何,宋大夫答应了,就意味着他的家人还是有希望的。

乌压压的云空仿佛透一丝光亮。

但一轰鸣的响,将这希望彻底打碎。

两人还未来得及上山,就看到随着那声响,山间涌一条混浊的挟带了无数沙砾与石块的泥河,泥河奔腾而,犹如饥辘辘的猛兽,把所经之地的山石林树尽数吞腹中。

连带着静静伫立在半山腰的竹屋。

宋大夫拉过愕然愣神的宋雪英,躲过漫延山的余

汹涌的泥几乎覆盖整个山腰,宋雪英仿若在梦中。

仅仅是一刹那,他的三年时光,他拥有的温,和他重燃希望的心,都被尽数埋葬。

“娘亲、爹爹!”

宋雪英倏地甩开拉着他的手,不顾后人的劝阻,脱妨碍他的蓑衣斗笠,在大雨中朝着山上奔去。

从他脚过,他不断倒又不断爬起,一直跑到他们时常在那等候他的院。

此刻这里只剩一片寂静的泥土堆。

宋雪英愣愣地看着那片黄土,不可置信地跑到离家前,他们躺的位置。

的土地朦朦胧胧,雨混着泪糊住了他的

他跪,颤抖着手摸上冰凉的泥土,无法相信他们竟会这样离他而去。

跪在雨中的影,单薄瘦弱,不断用伤痕累累的手挖着的泥沙,似乎想从沉厚的黄土里挖些什么。

雨渐渐小去,旁逐渐多了唏嘘声,他似乎听不到那些声音,中只有手的泥沙,就算指甲崩裂,指尖溢血。

当最后劝阻他的宋大夫也离去,雨再次大,被他挖的依旧不见任何事的泥坑,渗血的指尖。

刺痛让他终于找回了一知觉。

宋雪英恍恍惚惚地抬起,雨砸在脸上,顺着泪痕与泪汇,带走他无声的悲鸣。

黑黢黢的夜空不见一星光。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从他边离去。

天空是如此阔辽远,又是如此无无义,天容得山川河海,却容不得他喜的人和他。

宋雪英混混沌沌地走在林间,寒风淋淋的上,而他无知无觉。

踢中的石向远,随后无声无息地落,原来已经到了悬崖。

渊裂中哀嚎的风声,似乎在循循引诱心智崩溃之人。

他还能再去哪呢?宋雪英木然地望着那不见底的黑暗。

之大,却无他容之所。

悬崖上,一个黑影骤然坠落。

宋雪英在悬崖醒来,面前站着一个满脸褶皱的老者,边盘绕着一条黑褐蟒。

老者问他为何落崖,说他资质极好,愿收他为徒,宋雪英无心回应,盘在老者边的蟒窜到他面前,用黄浊的竖瞳盯住他的双,接着老者像是知晓了他遭受的苦难,笑称他总是和家人两隔,还是“离”更适合他。

“你若拜本座为师,本座可替你抹除那些蝼蚁。”老者翳的目光如同盯上了猎的毒蛇,“你若不愿,也得看逃不逃得了。”

中怒意,宋雪英暗自握双拳。

梦及此,画面开始模糊,桀无千的笑声渐渐远去,心底的愤怒也逐渐消退。

在他面前,现了一条的,通往远的非彼间的黄土路。

昏黄的尽,有三人面带慈,眉笑地看着他。

“姥姥,娘亲,爹爹……”

宋雪英惊讶地看着他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想跑他们怀里,再也不和他们分离。

跑了几步,他突然停,回望向黑茫茫的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在那之中,还有谁在等他,是让他放不的存在。

他犹豫着,站在远的三人对他摆了摆手,像在示意他不要过去。

宋雪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脑里却有声音传来,三和记忆里一样温柔和的声音在说:

“回去吧,你还不能来这。”

“别再往前走了,还有人需要你。”

“雪英,我们会在远方一直陪着你。”

黄路与黑暗如般褪去,宋雪英猛然从泥

中的泥,他捂住,又梦见过去的事了,但最后的梦似乎跟以往的不太一样,他们关切的话语仿佛就在耳旁。

忍住积蓄在里的泪,他不再去细想,踉跄几站起,往前面那堆隆起的泥土走去。

泥沙崩塌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将季天与护住,现在季天与没在他边,应该也不会离他太远。

和那时候一样,他跪在地上,与冷漠的黄土争夺他如今仅存的在意的人。

从土里的那只手低垂着,冰凉如雨,几乎没有生命的温度,但那微弱动的脉搏在告诉他,这一次,他找到了。

他将季天与挖,清除他鼻中的泥沙,抱着他往山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后的雷鸣渐停渐歇,云层中透皎洁的月光,寂静的林间飞一个圆形的黑影,宋雪英本能地让开。

月光,一个纸糊的鞠球到他脚边。

有人踩着枝叶走,一位扎着羊角髻约莫七八岁大的女童好奇地看着他。

这林间居然有人家,宋雪英把鞠球轻轻踢回给她,轻声:“我们在林间迷了路,可否带我们去你那借住一晚?”

女童眨眨她的大睛,一声不吭地转跑走,跑一段路后回看他,似乎在让他跟上去。

宋雪英跟着她,穿过层层林叶,一间亮着烛光的木屋坐落在林木之间。

屋外用篱笆围了一个院落,篱笆的一角了颗半探来的果树,树有个缓缓摆动的秋千。

木屋的门被推开,从中走一个女人,看见女童回来招呼她屋,随后注意到站在院外的宋雪英。

宋雪英向她说明来意,希望她能让他们借住一晚,如果可以,他还想借用一药箱救他怀里的人。

女人扫过满污泥的他,在他怀中面如死灰的季天与上停留了会,没有多问什么,转而看向他们边。

宋雪英侧,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现在他后,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女童扑男人怀里喊了声爹爹,女人让他先陪女童在院中玩会,领着宋雪英了屋。

有了烛光的照亮,季天与的伤清晰地显来,十几约有两指宽的尖刺穿破衣,没他的腹中,要是再往上些,还可能刺中心脏。

床上的人面无血,宋雪英小心地将季天与上浸满鲜血,残破不堪的衣撕去,手却止不住地颤栗。

好在女人见多识广,只在闻到重的血腥味时微微蹙了蹙眉,她看宋雪英心神不宁,安抚式地让他去外面打一盆温来。

从桌上取了把剪,女人沿着周边剪开粘在季天与伤上的布料。

将心底不断冒的不好的念,宋雪英定了定神,迫自己从季天与上移开视线。

到院,男人正陪女童在树秋千,宋雪英看了看院,没有发现井,便向男人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