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2/2)

还是在梦里,他又听见那句词,然后推开柴房的门,没有落没有山溪,只是萧以澈醉倒在酒坛边,睡得沉沉,上裹了一件他的旧外袍。大概很冷,她用力蜷缩着。萧以澄不知怎么想的,忽而累极,在她边也躺了。说不清是他自己冷,还是怕她冷,他从背后抱着她,抱了,低低呢喃:“阿澈。”

萧以澄挡在她面前,俯抱住了她。那一刀砍上他的肩膀,血来,濡她的脸颊。她怕得发抖,想说自己没事,让他回应对,但一时失声,说不话。幸好,没有追来的一刀了。一刀萧玄英砍向自己,而后重重倒,片刻后,安静了。

不过萧以澄从不担忧此事,在他自己的计划里,复仇成功就是生命的终结。他恨鸣镝派,也恨“藏锋”,连带着,对“刀鞘”亦无什么好。因而萧以澈从未提及,偏偏最适宜坦白的时候,她吓到说不话,自此也就作罢了。

“我……”他开,便觉声音沙哑,顿了顿,“我去练刀。”

如今萧以澈十九岁了,她知那意味着什么。

鬼迷心窍,早已有之。四五年前,便有街坊心来牵红线,他一一谢绝,久而久之,家里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就不免传风言风语。萧以澈似不在意,可他听见,心里却如火燎针刺,是尖利又不明的痛。好在家中有商铺,南来北往是常事,他们频繁移居,勉避开言,实在躲不过去,他也只好解释,父亲有遗命,要还乡再行嫁娶,还有,家中人丁单薄,妹妹不能外嫁,要招赘。这样说,便将来人都劝退了。

萧以澄幼时听母亲说过此事,也见过那本如今只用来垫桌脚的《山中四时集》,当时并不在意,草草翻阅,就放了回去。然而某次听见父亲在癫狂中荒腔走板地唱一句词:“枕落,听,唱新歌。醉倒河边恍惚拜星娥。”暗夜沉沉,寒风砭骨,就是那个瞬间,萧以澄忽然想,他得让萧以澈回家去。

他明明还有很多事要,要安抚父亲的狂暴绪,要经营母亲暗中收回的陪嫁产业,要筹备复仇的计划……明明不该躺,萧以澄却只想就这样搂着她,依偎取,仿佛此后再也没有机会——不是仿佛,是真的,父亲已经死了,这些年他们小有积蓄,复仇也该提上正轨,而且,萧以澄知他心里常常有不知所起的无名火,那是“刀”的影响,他毕竟不想真的沦为一个疯,那么,复仇之后,他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

没能清醒太久,萧玄英又开始发疯,而后是他们都听惯了的刻毒的预言和诅咒。不过萧以澈第一次听闻他对自己的安排,原来自己并非被遗忘,只是摆在另一的棋。她不记得自己是否冷笑了一声,抑或别的动静,屋里诡异地安静了一刹,旋即衣柜被劈开。她堪堪躲过刀光,过破碎的木板,还未看清形势,一刀又至。

萧以澄不妹妹在边如何浮想联翩,迫自己闭,心无旁骛,呼平稳,如同练习最枯燥的门刀法,只需要盯牢某,握手中的刀柄,挥,一、两……慢慢数至三百有余,他陷梦乡,梦里还是漫枯燥练习的后续:木刀受击,震得虎发麻,再经外力一挑,疲劳不堪的手再也握不稳了,刀和斥骂一同落地。

连刀也拿不住的废,他知自己是要被这样评的,且不止于此,他还是个必将死去的疯,看父亲歇斯底里,如见多年后的自己,形容狼狈,面目可憎,像走投无路的困兽。说来讽刺,他反反复复地练习,恨不得日以继夜,却只是为了早一、再早一成为那个疯

虽然不曾见过藏锋山庄旧貌,但那应当是个很好的地方。从前,萧玄英还是个翩翩文士,最擅诗作曲,写过一本《山中四时集》,书成以后,自认看尽了家中景,执意外游历,后来也正是这本词集,牵起他与陆家小的一段姻缘。

萧以澄抗拒过,但隐秘的抵很快消失,只因他毕竟还有个妹妹。倘若必然有人要接手家传的责任和仇恨,他总不能推给萧以澈吧?何况,成为一个疯,成为一个有足够实力复仇的疯,在那以后……萧以澈就能回家。

萧以澄悚然,睁,天光大亮。

确乎是父亲遗命,但也有他的私心。萧以澄扪心自问,他是断然不愿看阿澈婚嫁的,遑论想象她也想这样伏在另一个人怀里酣睡,甚至不必由被褥隔开。这样的事,即便真要发生,也该在他死后。

哥哥迟早会发现的,她想,秘籍里提过,刀与鞘相互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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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第一次听见萧玄英的咒骂之后,萧以澈就开始偷偷修习半本秘籍。通常,庄主夫人在生继承人后修习“鞘”,一则因为秘籍毕竟是山庄家学,只传家人;二则,“鞘”能致不。而如今的萧以澈,早已脱离了那个招赘以延续血脉的盘算,而萧以澄也不会疯而死,他已有了他的刀鞘。

如梦中一般,萧以澈埋在他怀里,还好,他们之间隔了两重棉被,她还在熟睡,未尝惊醒,也就不会察觉他不可告人的惶然和望。刹那间,萧以澄了一冷汗,回想熟睡中未能得逞的一时放纵,仍然心有余悸。

但既然他还活着……萧以澄低,盯着前平静的睡颜,气,动,呼有些急促,方才蛰伏去的望居然隐隐又有抬的架势。他动用了莫大的自制力,才迫使自己移开视线,犹未冷静,便听萧以澈在边发将醒未醒的绵鼻音。

时日无多,他为何不能放肆呢。萧以澈在他怀里转过,没有睁,仰起来,轻轻拂过他的颌。他气,也闭着,低,表面上只是更用力地相拥,却在心勾勒两人之间的距离,再靠近半寸……他就能吻她。

这本是常事,她惯赖床,自小如此。但萧以澄满心杂念,听得蓦然红了脸,立即翻坐起,带得床铺一震。背后,萧以澈茫茫然叫他:“哥哥?”

萧以澄还在轻声安抚她:“没事的,没事的,结束了。”她贴着那个温的怀抱和温的血,渐渐平静,仍旧说不话来,纷杂的思绪却已归位,那时候她想,萧玄英才是那个要去死的疯,只有他是,他失算了——

久不现,萧玄英应该已经忘记自己有一双儿女了。那日她像往常一样,趁着他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打扫屋,听见房门响动,仓促地躲衣柜。很快两个人的脚步声门,久的沉默后,萧玄英以难得理智的语气,说:“你妹妹和你不一样……你要复仇,带她回山庄,招赘,将萧家的血脉传去……她和你不一样,你这疯,你要去死,你要去死!哈哈哈哈……”